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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管单位:唐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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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出版:《唐山文学》杂志社

国际标准刊号:1003-4439

国内统一刊号:13-1015/I

期刊级别:省级刊物

语   言:中文

周   期: 月刊

出 版 地:河北省 唐山市

语  种: 中文

开  本: 大16开

投稿邮箱 :tswx@tswxzzs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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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小说]隐藏在老街上的候鸟

时间:2022/06/01  点击:118


       

谢永华

和尚一家在我们街上住了快二十年了。

据我所知,他们搬家不下几十次,但搬来搬去,始终没有偏离我所住的老街。

和尚一家最初住在我隔壁堂叔家,所以,他老婆青梅经常来我家玩耍,因此,关于他家的事情,我是再熟悉不过了。

青梅很瘦,没有常人所说的前有阳台后有花园。她瘦也就罢了,皮肤还乌黑,像刚从井下挖煤上来的窑古佬。当然,她也不是没有优点,她的声音清脆中带着甜味,像水蜜桃。青梅的娘家在偏远的山冲冲里,交通极其不便,经济也不活跃,累死累活,一年也难得吃饱肚子。自从嫁给老公生旺,她便彻底地结束了清苦的日子,跟着老公来到我们街上居住。

生旺是个和尚,就是农村老人(过世)了,专门为人做法事的那个角色。当然,这种专为死人超度的人,虽然被称之为和尚,他们却过着平常人的日子。他们照样讨婆娘,照样吃大鱼大肉,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所以,和尚对于他们来说,只是一种称呼,一种职业而已。后来,我们便把生旺的名字给忘记了,直接叫他和尚。对于这个外号,他也欣然接受。每次别人叫他,他便微笑起来,脑壳点两下,像被长辈训话的细把戏。

青梅只在家里做家务,或带小孩,赚钱养家的光荣任务,便交给了生旺和尚。白天,生旺躺在家里休养生息,还打着猪婆鼾。到了晚上,才是他展示才能的时候。

其实,地方上哪里会天天有人死呢?所以,生旺和尚如果一连几天没有生意,看见他像死鱼般瘫在床上,青梅便会哀哀地对我说,这怎么办呢?怎么还不死人呢?如果不死人,我家生旺就只在家里挺尸,那我们娘崽就会喝西北风了。我说,你这个没良心的,人家都希望别人长命百岁,你倒好,巴不得别人快点去见阎王。我话刚出口,青梅急急地解释说,我说的是实话,并没有诅咒别人的意思,哎,谁叫我家老公是个和尚呢!

青梅简直像个温度计,和尚没有生意时,在家里闷闷不乐,像只尿胀死的羊。她呢,温度便好像降到了零度,似乎也被男人传染了,家务也不做了,头发也不梳了,就连小孩喊她,她也应得有气无力的,仿佛病了一般。

如果和尚的电话接个不停,忙得脚不沾地,青梅便像打了兴奋剂,又像捡了个金元宝,温度便迅速地升了上来,哼着兰花小调做家务,把桌子柜子擦得一尘不染。甚至还将扫把扎在长竹棍上,把横梁上的灰尘以及角落里的蜘蛛网,掃荡得干干净净。

因为我们是隔邻隔壁,堂叔家又是木门,所以,每次和尚出去,我都会听到木门嘎嘎直响的声音。其实,这种声音令我非常不安,因为这意味着又有一条鲜活的生命已魂归天国。虽然,这离去的人跟我半毛钱关系也没有,虽然,我也不希望看到青梅哀哀的眼神,但是,我心里还是有点难过,祈望不要再听到木门发出的嘎嘎声。

和尚的身材比较高大,平常喜欢穿白色衣服,人也长得比较英俊,头发三七分,甚至还抹着头油。如果不挑明他的身份,谁也猜不出他是个和尚。而每到晚上有生意时,他便仿佛变了个人,换上黑色衣服,黑色阔腿裤,裤脚用布带子绑着塞进解放鞋里。然后,肩膀上挎着一个长而大的黑色布袋子,里面装着做法事的装备——道袍,拂尘,以及桃木剑,等等。有时候,望着他洒脱飘逸的样子,我竟然有种错觉,他似乎变成了江湖上的侠客,独自游走在无边的夜色中。

还有一点我始终弄不明白,和尚经常熬夜,在灵堂里烟熏火燎,还长期处在悲伤的环境下工作,怎么一点都不显老呢?难道他有什么保养的秘方吗?或者,他真有所谓的法术?

有天上午,天气出奇的好,和尚红光满面地路过我家门口,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曲子。

和尚,你今天的心情蛮好啊,我喊住了他。

我哪天心情都好,和尚微微笑着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
我估计,今晚上他又有了生意。他所说的天天心情好,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,当然,我没有揭穿他。我说,听说做法事的时候,你真的能够看见那个叫灵魂的东西?那个东西真的藏在你道袍的袖子里吗?

和尚抿着嘴巴笑起来,很神秘的样子,然后,悠悠地来了一句,这个是不能透露的。

我说,那你可以说说在做法事的时候,碰到过的离奇怪事吗?

我的好奇心很重,没有问出个一二三四来,心里便有点不甘。

这个嘛,和尚欲言又止。

看他这个样子,我赶紧催促他快点说。又担心他难站,便急忙从屋里搬出一把椅子,示意他坐下来。

和尚伸了个懒腰,坐了下来,总算开了金口。

他说,有个晚上天气异常闷热,他穿着道袍,手里拿着法器,正在念念有词,突然,从外面飞来了许多巨大的从未见过的通体透红的虫子。这些虫子长相怪异,凶猛异常,且发出嗡嗡震耳的响声,它们居然围着棺材不停地翻飞。有的甚至还拿头撞击着棺材盖子,发出啪啪的声音,似乎要把逝者从棺材里拖出来。开始还只有几只虫子撞向棺材,后来随着他嘴巴张合的速度增快,吐出的那些声音,似乎变成了它们的冲锋号,竟然让虫子们的士气大增,齐齐地向棺材撞去,直撞得晕头转向,有些虫子竟然飘落在棺材底下,不断地颤抖着。它们抖动的红色身体,像涌动的鲜血,在暗夜里格外让人胆寒。他跟几个摆弄响器的人,当时都被这一幕惊呆了。直到凌晨回家,他脑壳里还不断地出现虫子们的身影,这令他很是不安。

我被他的叙说吓呆了,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。

我堂叔在县城还有房子,一家人也都在县城工作,所以,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次。突然,一个秋日的下午,堂叔竟然回来了。

我欢喜地迎了上去,叫了声叔叔。

他点了点头,微笑说,永华还是老样子,一点都没变呢。

变丑了呢。我回道。

堂叔用手捏着我的鼻子摇了两下,眨着小眼睛说,哪个说的?我家侄女是街上的头号美女呢。说罢,堂叔又道,我这次回来,是来通知青梅搬家的。

搬家?堂叔见我疑惑的样子,又用肯定的语气回道,没错。

我却没有听到青梅说要搬家,难道她的房租到期了吗?

哦,还没有,好像还差两个月吧。堂叔接着说,其实,要她家搬走我也是情非得已。自从他们住到我家里,我家的运气就非常不好,老是接二连三地出事,不是你堂嫂生病了,就是我動手术了,甚至还殃及了你堂弟,你说你堂弟好好的一个人,竟然把腿也摔断了,真是恼火得很。后来,我偶然听到一个高人说,家里住着和尚是很不吉利的,肯定会影响运程的。我想,我家里不是住着一个和尚吗?

哦,难道还有这个说法?我望着堂叔,似乎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
堂叔说,不管是否有这个说法,为了保险起见,我还是要和尚家搬走算了。再说吧,我也不缺这点租金,本来,我的目的也只是需要有个守屋的,屋里有点人气而已,却没有想到,竟然出了一连串怪事。当然,我还会多退两个月的房租给他,作为补偿吧。

堂叔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,我也不便再问了。

两天后,和尚家便搬走了。其实,又搬得不远,就搬到我斜对面的六娘家里。

不久,青梅又怀孕了。由于人很瘦,直到八个月才显怀。所以,她那个样子就像藤上吊着的一个南瓜。

小孩出生后,青梅似乎更忙了,她不但要照顾两个小孩,还找了一份组装圆珠笔的活干。我说,你就不要再做事了,带两个小孩不容易嘞。青梅说,靠生旺赚死人钱,哪里能够糊住嘴巴哦?所以,一旦有了空闲,她便拿出散乱的圆珠笔配件,紧张地忙碌起来。有时候实在忙不赢了,她便会扯着嗓子喊我去帮忙。这个家伙嘴巴说得好听,絮被上摔得人死。比如说,永华,你帮我做事,到时候我要请你的客。又说,我下次回娘家,一定给你带点土特产来。这些话她说了无数遍,却一次客也没有请,即使她从娘家回来,我也没有看到她带来指甲大的土特产。其实,我并没有想要她请客的意思,能够帮帮她,我已经很开心了。再说吧,当时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,正在家里闲着。

有意思的是,每当我家吃饭的时候,青梅那个三岁的小孩,便会端着装有三粒米饭的碗来到我家里,然后,可怜巴巴地望着我。你说,我能忍心不给他饭菜吃吗?因此,招呼他吃完后,我还得送他回去。青梅见到我,便会对小孩说,你怎么又去阿姨家里吃饭了?下次不准去了,听到没有?阿姨难得麻烦嘞。见她这副认真的样子,我便笑着说,这有什么麻烦的?你家豆豆爱吃我家的菜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

有一天,六娘来到我家里,神神秘秘地对我说,永华,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啰?自从和尚搬到她家里住,她晚上就睡不着觉了,心里慌得很。

我说,平时也就你老两口带着十几岁的孙子,住在几百平米的房子里,一点都不热闹。和尚一家住进来了,正好可以互相照应嘛,又怎么会感到心慌呢?

六娘说,真不晓得呢,听说,他们在你堂叔家没有住多久就搬出来了,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?

六娘啊,这个我还真不晓得。其实,我是不敢讲出真相来,怕她晓得了又会闹出什么麻烦来,要知道,六娘可是我们街上出了名的厉害麻子。

三个月后,天气渐渐转凉了,初冬的寒意在细雨中挥洒开来。

说来也真是奇怪,六娘的老公秦聋子一向身体很好,最近竟然频频出问题,一下说是心口疼,一下又说是脚痛,在医院里像穿芋头一样,穿来穿去,穿得六娘人都不好了。本来,他们的感情就不好,吵了一辈子,在我们街上是出了名的。所以,提到他们大家的脑壳就会摇个不停,像吃了摇头丸。于是,我经常听到六娘的骂声从窗户里传出来,娘的,怕是撞到鬼了?你个死老子古(方言:老头),天天死猪死牛,你怎么又不搭个名字呢?隔一阵子,又听到秦聋子在骂娘,说老子要喝口水都喝不到,你个没良心的女人,是不是盼我早死呢?本来,六娘的喉嗓就很大,所以,这骂声就传了出来。但是,秦聋子只能看到六娘的嘴巴在不停地蠕动着,脸露凶相,并不明白六娘骂了些什么。

一直要等到孙子放学回家,六娘才安静下来,对孙子说几句话,你千万不要到和尚那边玩,他经常接触死人,身上的阴气太重了,会把你的阳气吸走的。孙子很听话,嗯一声,便去做作业了。

那天堂叔回来,六娘在塘边碰到了他,便拉住堂叔说话。我正好在塘边洗菜,因此,他们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
六娘对堂叔说,老弟,你说实话,和尚为什么不在你家住了?

堂叔很聪明,连忙说,这个我又怎么晓得呢?人家也许是嫌我的房子太旧了吧?不然,现在的钱好难赚,谁不想收点租金呢?

六娘叹口气,道,我家秦聋子怕是要死了呢,最近吵得很,还经常骂人。你说,是不是和尚一家住到我家里的原因呢?

这关和尚什么事啰?他是替亡人做法事超度的,说起来,也是在积阴德呢。堂叔轻描淡写地说。再说,这和尚为人还不错,做法事收费也还比较实惠,这方圆几十里老人了,都会喊他的呢。

这不是他人好不好的问题,现在的问题是,自从和尚一家搬来后,我家秦聋子的身体就到处出问题,六娘不悦地回道。

又说,为保险起见,我还是要和尚搬走算了,收那可怜的租金,给我家秦聋子诊病还不够嘞。说罢,六娘望着堂叔,似乎在问,我说的有道理吧?

堂叔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

万万没想到的是,秦聋子第二天早上便死在了床上,脑壳缩在被子里,眼睛睁着,像牛卵子。秦聋子和孙子睡在一床,已经睡了多年。孙子起床后,便对爷爷说,我去上学了,爷爷却没有答应。孙子掀开被子一看,吓得哭了起来。紧接着,六娘哭天抢地的声音也在街上弥漫开来。这人真是不可思议,两人骂架的时候,恨不得让对方马上去见阎王,真的见了阎王,又恨不得把他拉回阳世。

这桩法事生意,想都不要想,是归和尚的。

我们这里的风俗是,人走了之后,要在家里摆上三天。第一天,小道观,一套响器班子,加上和尚。另外,就是一些主要的亲戚和族人。

虽说是小道观,和尚也是尽心尽力地做得蛮好,房东过世了,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舍。虽然平常跟秦聋子交道不多,偶尔说话也像打雷一样。有时候,甚至还要动用肢体语言。再说吧,自己毕竟在这里住了几个月。

第二晚是大道观,秦聋子家的亲朋好友都来了,街上关系好的人也来了。当然,也有些不认识的人,还有许多吃油饭(蹭饭)的闲人。鞭炮声和人声一直嘈杂到凌晨,因此,我一直是似睡非睡的。用不著猜测,这晚上和尚的表现更好了,每个动作都很规范,都很虔诚。

第三天吃了早饭,就开始出殡了。当然,又是一阵吹吹打打哭哭啼啼的声音,在老街上来来回回响起。把我们这些眼皮子浅的人都惹哭了,泪水像太阳底下暴晒的豆子,不由自主地爆了出来,爆得眼睛红红的,像害了红眼病。

等到后事完毕,大家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,准备好好地休息一下,这时,只听到六娘的声音像炸雷一样撕裂开来。

你还问我要做道场的钱?亏你也好意思问我要,你们一家住在我这里,我用房租费抵扣难道不可以吗?再说了,我家老子古刚走你就问钱,亏你也说得出口。

和尚也不示弱,说,我们住在你家里,是交了房租费的,又不是白住。所以,这做法事和租房子又有什么关系呢?一码事归一码事嘛。

哪个跟你一码事归一码事?你们住在我家里难道不要交房租费吗?你们住进来不久,我家老子古就死了,我还没找你们的麻烦呢。

六娘的话刚落音,和尚便跳起脚骂娘,难道你家老子古死了是我害死的吗?我做了几十年的法事,从来没有像这次认真,尽心尽力。如果按你这样说,我这个好人还做不得了?

哼,好人?你们当和尚的是好人?难道不是巴不得别人都快点死掉吗?死得越多越好吗?六娘的话,像钉子一样钉在木板上。

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。和尚彻底地被激怒了,吼道,有本事你就莫死啊,你家死了人莫再喊我了。说完,和尚拨开围观的人群冲了出去。他明白,再继续争吵,也于事无补。

等到和尚一走,几个和六娘关系不错的妇人,便拉着六娘劝说起来。那个胖妇人说,人家是靠这门为生的,还要养婆娘和崽,你就不要为难人家了。再说,和尚一家在你屋里住,每个月按时交房租给你,还不是一样吗?

是啊,我要给他钱,他要交房租给我,也是一样呀,可以抵扣的呀。六娘没好气地回道。

一个瘦黑的妇人插话了,你要是不喜欢和尚住在你家里,你可以喊他搬出去嘛,做法事的费用要他优惠点嘛。

我的人都被他搞死了,他还想要我的钱?六娘愤怒地说,似乎和尚是个杀人凶手。那天,六娘家里一直有人在说话,在议论,直到很晚很晚。

至于这次法事的费用,到底是怎么个处理,我不得而知,也怕问得。

两天后,和尚一家便搬到了独眼龙谢光头屋里去了。还没有一个星期,听说又从谢光头屋里搬了出来。

有一天,我去街上有事,青梅正为搬家的事情跟和尚吵了起来。

搬,搬,搬,一年到头就是在搬家,家搬三次穷,你难道不晓得吗?嫁把你这个背时鬼,我真是瞎了眼。要搬你搬吧,我是不会动手的。难道老娘在家里当你们三爷崽的保姆,还要当搬运工吗?

青梅的脸色像未熟的橘子,焦青焦青,让人不敢细看。

和尚耷拉着脑壳,一声不响,全然没有做法事的精神了,好像被电打懵了一样。虽然,他们没有置办什么大家伙,但是,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,虽然看起来不起眼,搬起来还是相当麻烦的。

和尚喊的那个板车师傅,此刻,正悠闲地坐在石板上抽烟,一副三爷不关二爷事的态度。所以,他给人的感觉是,我只管拖板车,你们两口子要唱大戏,我也管不了。

和尚十分无奈,便一路来一路去的,把家里的零碎往板车上堆,嘴巴里出着粗气,脸也跟青梅一样很难看,想必也是烦躁不已。看到板车师傅在抽烟,便说,老哥,帮个忙吧,我是请你来搬家的,不是请你来看戏的。

板车师傅吐出一口烟,顿时,眼睛和大半部分脸都被烟雾遮盖了,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。只见他宽宽的嘴巴里飘出一句话,和尚老弟,我是拖板车的,又不是搬家公司,你这样说就没有味道了吧?

和尚的嘴巴动了动,似乎想说点什么,最终却没有发出声来。只是他搬东西的速度更快了,那些锅碗瓢盆,衣服鞋袜等东西,啪啪砰砰地在板车上跳动着,板车也跟着不断地抖动着,似乎要把这些货物抖落下来。

终于搬完了,和尚身上像被雨淋湿了,凌乱的头发上沾满了灰尘,衣服上也满是黑色的印子,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一样。望着板车上堆得像小山般的东西,和尚长长地舒了口气,像怀孕的妇人,终于成功地卸货了。

板车师傅便弓着腰背,费力地拖着板车往前面走。和尚一手在身上拍打着,另一只手则扶着板车上的东西,生怕掉下来似的。

青梅仍然阴着脸,一手抱着小把戏,一手牵着大伢子,跟随在板车屁股后面。小把戏的手放在嘴巴里吸得吱吱叫,板车不时地发出沉闷和刺耳的声音,似乎在抗议这小山样的重压。我望着和尚一家渐渐消失在街角的身影,不由生出一些感慨来,难道和尚不可以做点别的事情吗?又或者,每个人生下来就注定了他的命运?

平常时候,街上人见了和尚,就像见到瘟神一样,唯恐避之不及。街上人空闲时,喜欢打打小牌小麻将打发时间。和尚白天没有卵事,便也想去韵味,哪想到他一出现,便像派出所的人来了,冲了人家的场子。那些人借口溜的溜,爬的爬,都走开了。只有一个老单身公三鸭粪粗起嗓门喊道,和尚,来,来,他们都怕你,我怕条卵,老子反正是人一个卵一条,我们两个来扳坨子吧。

和尚正愁没有人跟他玩,白天抓不到收入,三鸭粪一喊,他正巴不得。刚开始,和尚赢了好几把,桌子上的块票隆起像高高的坟堆,尤其是他的脸,像迎风怒放的花朵。我猜想,此刻的和尚,白天赢钱,晚上赚钱,所以,他才会这么高兴。哪想,扳到后面,和尚就像撞起倒路鬼了,把桌子上赢的钱输了出去不说,而且,还把口袋里的老子(方言:本钱)也倒了出去。虽说是好玩的,输赢不大,气氛还是明显地紧张了起来。和尚紧蹙着眉头,使劲地巴了几口烟,把烟屁股丢在地上,用脚狠狠踩了几下,说,什么鬼手气,不玩了,回家带崽去了。

三鸭粪见状,打着哈哈说,要得,要得,不然,你家青梅就会来揪你的猪耳朵。

我们改天再战啊,三鸭粪望着和尚的背影,大声说道。

其实,和尚的收入还是很不错的,只是一个人养四个人就显得有点为难了,所以,青梅还要抽空装配圆珠笔。上次,听说对面院子里,有个妹子晚上不敢出门,夜里老是做噩梦,家里人担心她撞了邪,走了魂魄,便叫和尚去收魂。和尚掐指一算,嘴巴像鱼一样巴了巴,神秘地说,事情倒不是什么大事情。说罢,看着那个妹子,欲言又止。妹子的家人急得很,赶忙说,和尚师傅,这没什么事吧?麻烦您老人家帮忙仔细看看。

和尚不急不忙地说,放心好了。然后,伸出手把那个妹子的指头挨个捏了捏,脸色便变得凝重起来。大约过了几十秒,才幽幽地说,你们要准备一个小红布包,里面放些米,一个铜钱,我再画个符吧,每晚上睡觉前,把小红布包放在枕头下,保管你家妹子平安无事。哦,对了,为了保险起见,再喝上一碗符灰水。再一个,红布包千万不要让别人晓得,更不要让人触摸,不然,就不灵了。和尚讲得这么神秘,妹子和她家人听得脑壳像鸡啄米一样。和尚又说,只要按我的意思做,一定不会有事的。

妹子的家人问道,和尚师傅,谢谢你了,你说要好多钱呢?

至于怎么个意思法,都是乡里乡亲的,那就随便打发吧,和尚微笑着说。

就是这个随便,和尚一般都能收到一百多块钱。不知是真有效果,还是心理作用,那个妹子竟然好了起来,夜里也不再做噩梦了。

所以说,虽然大家平时都怕跟和尚打交道,但是,一旦家里老了人,和尚立马便成了抢手货。

前段时间,街上同时老了两个人。一个是黄妹子的爷,九十八岁,突然倒在地上就没有气了。另一个是肖癫婆的老娘,八十多岁,得了癌症,在床上磨了好几年,那天终于解脱了。所以,两家同时派人来喊和尚去做法事,他们扯的扯和尚的衣裳,拿的拿和尚做法事的器具,都争着把和尚往自己那边拖。其实,这两家人平时见面都是和和气气的,此刻,便变得毫不讲理了,不但动手抢夺和尚,嘴巴上也没有句好话。

黄家人说,是他屋里爷先死的,哪个先死,就去哪个屋里。

肖家人说,哪个讲的?摆明是我的脚先跨进和尚屋门的,你不信,门边还留有我鞋上的泥巴印子呢。

和尚见他们争论不休,自己又被他们像捉贼样的抓得紧紧的,心里也是着急得要死,都是街坊邻居,自己得罪了哪边都不好。于是,和尚便想出了拈阄的办法来:他在两张小纸上写了“先去”或“后来”两个字,然后,再揉成两个纸团让两家人拈。并解释说,谁如果拈到“后来”的纸团,便由他的徒弟先上场顶一阵,他到后面再去压場,这才解决了问题。况且,毕竟这做法事虽说不费重体力,却也还是蛮费神的,如果一个人两边奔跑,那是非常辛苦的。

之后的几个月,和尚一家又陆续搬了几次家。由于和尚搬家的次数太多了,以至于街上人一说到搬家,便会想起和尚。所以,每当看到和尚两口子,便会问你们又搬到哪个屋里去了?而不是像对别人打招呼那样,哎,你吃了饭吗?或者是,哎,你老人家去哪里嗨(方言:玩耍)?甚至还有人开玩笑说,我们要给和尚一家颁个奖,奖名叫“搬家大王”。

老街上的人们既害怕和尚一家,又离不开和尚,毕竟叫生旺和尚做法事,比从外面请来的和尚价格要便宜得多。

大半年后,和尚一家又搬到小街上面的刘铁匠家里去了。其实,我已经习惯了她家豆豆来我家里玩耍,所以,心里居然有种失落感。

过了年,和尚一家就搬到中街上的李麻子家里。他们便这样搬来搬去,像在跳迪斯科舞,在我们这条街上扭来扭去。我猜测不到,这支舞曲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,也许,它永远也不会结束吧。我也猜测不到,除了和尚一家,还有多少人也像他家一样,像候鸟般不断地迁徙。

总之,和尚一家就像隐藏在老街上的候鸟,虽然在不断地迁徙,却始终也飞不出这片赖以生存的小天地。

责任编辑:易清华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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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山文学杂志社编辑部

2022/06/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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