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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管单位:唐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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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出版:《唐山文学》杂志社

国际标准刊号:1003-4439

国内统一刊号:13-1015/I

期刊级别:省级刊物

语   言:中文

周   期: 月刊

出 版 地:河北省 唐山市

语  种: 中文

开  本: 大16开

投稿邮箱 :tswx@tswxzzs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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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非虚构]氏努

时间:2022/05/25  点击:140


       

1

第三次,我仍没能看清,那竟是个少年,猛然从草丛间蹿出来,在我们眼前一晃,人就到了树上,然后像蝉,趴着树干一动不动。风吹过,树摇晃,他跟着摇晃。村支书谢茂东仰头瞟了一眼,说,是阿近。他波澜不惊的表情,让我们相信,后龙村的孩子可以像山羊,像猴子,还可以像蝉。

看见人家户,刃一样锋利的芭茅草渐渐往后退,最后一丛在山半腰,穿过一个由石窝拓凿成的水塘,就全都不见了。氏努坐在地里抽烟杆,锄头扎进土里,柄横下来就成了凳子。一个头发蓬乱的小女孩趴在她肩上,玩她的头发。氏努不耐烦地抖抖肩,没抖脱,再抖一下,仍没抖脱,便骂了几句。小女孩不理睬,拿袖口抹了一把鼻涕,仍然黏在她肩上。

阿娅,薅玉米草呢。谢茂东说。氏努抬头看向我们,硕大的银耳环晃在脸侧,皱纹纵横,看不出年龄。后龙村的人上了六十岁,就没有年龄了,有时候六十岁像七八十岁,有时候七八十岁像六十岁。

没人在家,都出去找钱了,就我一个老太婆守着寨子。氏努含着烟杆嘟囔,听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。

这是自治区财政厅刚刚选派来我们后龙村的第一书记,于洋书记。谢茂东说。氏努眼都没抬,说,我不搬的,我哪儿都不去,我就死在陇金屯了。于洋听不懂背陇瑶话,谢茂东翻译说,老人家说她死都不搬。于洋便沉默,初见后龙村时的惊艳早被一个又一个惊讶覆盖,那时候,云雾骗了他,桃花李花骗了他,整个春天都骗了他。它们美得脱凡超俗。现在,那些恶一点点显露出来了,无论走到哪儿,都能看到它们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子。就如现在,满眼裸露的石头就叫他窒息,它们把耕地挤占得零碎不成片,那样薄的土,像是谁随意用手捧起,浅浅地铺在石面上。所有的农作物都是瘦的,就连杂草也是瘦的。

于洋冲着氏努笑,除了微笑,他似乎也没办法表达更多的东西了。多半时间,他的普通话是失效的,它们无法抵达上了年纪的后龙村人。每每那些时候,他的语言是石头,他们的语言也是石头,需得谢茂东这样能通达两种语言的人才能化解。于洋还想让谢茂东帮捎些话,氏努却拿起锄头,弓着腰薅草了。她背对我们,黑的衣裤隐在玉米苗间,和四周黑黢黢的乱石连成一片,晃眼间,还真以为那也是一块石头。

真的是空寨子,我们走了几户都没人在家。陇金是后龙村五个整屯搬迁的屯之一,全屯九户人家共三十八人,我们看到的却只有七栋房子,有两栋已经坍塌了,一个用铁皮搭建的简易棚子从垮塌的地方长出来,明艳的湛蓝色,很是醒目。

氏努的名字钉在门上,信息表卡显示出,这里住着三个人,有高龄老人和孤儿,最弱势的群体都集中在这个铁皮棚里了。竹子编扎的墙,竹子编扎的门,虚掩着。我们推开门,眼前一片凌乱,一张木板横成床,卷成一团的衣物,辨不清颜色,胡乱地挂在墙上,堆在床上。实在无法想象,三个人是如何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吃饭睡觉的。谢茂东说,氏努小儿子的房子就在坎上,那是一座木瓦房。铁棚这里原来也是木瓦房,是氏努大儿子一家子住的,十几年前大儿子喝酒喝死了,大儿媳改嫁,房子没人打理,就朽塌了,两个孤儿跟着氏努过活,大的那个已经能下广东打工了,小的那个还天天爬山上树。喏,就是我们走过来时,挂在树上的那个娃娃。

这个屯,之前县里镇里村里就来过很多次,劝动了几家,仍有几家劝不动。和其他四个屯一样,陇金屯的人把房子搁在山里,把老人孩子搁在山里,然后外出打工,一年到头才回来一次两次。没有年轻人走动,杂草便蔓过来,把路占了,把地占了,山便也更荒更深了。老人们被杂木乱草封阻在深山里,耕种着瘦瘦的土,却说什么也不愿意搬走。

我们沉默地往回走,于洋低着头走在前面,我从他后背看出孤独来了。他背着双肩包,里面是笔记本,笔,纯净水,伞,还有一些零食,见到村里的孩子,就抓出几个面包或一把糖果,分给他们。刚在村部见到于洋时,我很惊讶,他真是太年轻了,还像个在校生,白白的脸,细眯的眼,人还没笑,两个酒窝就先露了出来,这让他看起来有些腼腆。于洋听不懂桂柳话,更听不懂壮话背陇瑶话,村两委使用的语言,没一句是他听懂的,有时候大伙儿正说着话,村干们的桂柳话壮话背陇瑶话不自觉地流了出来,说到一半,想起于洋,才又切换成普通话,于洋便总像是被隔在村两委之外。隔在后龙村之外。

后龙村24个自然屯480户,于洋一遍遍走,白天去遠的屯,晚上去近的屯,打着手电筒,拿着笔记本,把每一户的情况记下来。路上遇到偶尔走过的人,也要停下来聊聊,将他的情况记进本子里。谢茂东等在一旁,有些不耐烦,觉得这个第一书记未免书生气太重。等了好一会儿,于洋仍在记,忍不住低声嘟囔,说记这些有什么用呢。于洋听见了,也听懂了,可却什么也没说。来后龙村第一个月,于洋听懂的第一句桂柳话就是这一句。

县委伍奕蓉书记再次来调研时,于洋已来后龙村两个多月了,他坐在村部会议室里汇报工作,没拿讲稿,却能将后龙村的村情民情说得一清二楚。伍书记很高兴,笑着说,好嘛,于洋,底数摸得这么清,说明工作做得很扎实,把后龙村交给你,我很放心。村两委第一次发现,这个腼腆斯文的第一书记其实是个狠人,他记着笔记,竟是将整个后龙村都嚼进心里了。

没有人说话,山便静得闷沉沉的,路上全是石头,刚刚被人从地里掀出来,连带着新鲜泥土,散落一地,空气里充斥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是阿近。谢茂东说。

他掀石头干吗?于洋问。

不知道。他就喜欢掀石头,村里的路常被他掀得乱七八糟的。后龙村的人都怀疑他脑子有问题,不过,氏努是不会相信的,也不允许别人说,谁说她就跟谁闹。氏努骂架恶着呢,她能一连几天追着一个人骂,大家都不愿意招惹她。

走过氏努薅草的地方,地头已没人了。过膝高的玉米苗在山风中,左摇摆,右摇摆,风过后,又全都立起来,恢复成缄默的样子。山野寂静,连虫儿都不叫一声,像是氏努从不曾来过。回头,人家户已看不见了,芭茅草又从我们脚边长出来,越来越密集,我们需得用双手扒开,才能找得到下脚的地方。谢茂东走在前面,遇到高的坎,就率先跳下去,站在坎下,伸出手来援助我们。他熟悉地形,哪儿有沟哪儿有坎哪儿有尖锐的石头,隔着高过人头密不透风的杂草,他全都知道。爬了一个多小时荒坡,才又看见公路。是屯级路,全都硬化了,沿着山势盘旋,伸进更远的山里。现在整个凌云县,除了需要整屯搬迁的地方,二十户以上的屯全都通水泥路了。我们早上乘坐的面包车还停在路边,等下得山来,还需坐上面包车,行驶约半个小时才能到达村部。

2

只要不提搬迁,氏努就是温和的,她把几个红薯芋头扔进火塘里,拔弄火灰,把它们埋起来。小女孩偎在她怀里,眼睛从臂弯下偷偷望向我们,我看过去时,她就把脸藏起来,埋在氏努腿上。小女孩有些木呆呆的,少了这个年龄段孩子的活泼。于洋从包里掏出牛奶,递给她,她把头缩进氏努的后背。于洋拆下包装,把管插进牛奶盒里,再次递给她,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于洋一眼,又看了氏努一眼,接过去,放进嘴里吸起来。也许是因为氏努脸上的笑容,我感觉,屋子里的一切都是暖的,氏努,小女孩,于洋,还有我,全都被火光烘出暖暖的颜色。雨打在瓦片上,弄出很大的声响,画眉鸟被困在屋檐下,焦躁地跳上跳下。我们是冒着大雨爬上陇金屯来的,如果没有这场雨,也许我们就找不到氏努了,山那么高,草那么荒,没人知道她会在哪块地里劳作。

大多数时间,氏努住在小儿子的木瓦房里,帮着照看七岁大的小孙女和一头猪。儿子儿媳在县城附近帮人砌墙,儿子不常回来,儿媳倒是常回来的。

都是命呀,谁也恶不过命,氏努叹了一口气。提起过去,氏努总是叹气。十几年前那个圩日,她一大早就听见大儿子大儿媳出门的声音,小儿子小儿媳出门的声音,整个陇金屯,在圩日的清晨总是热闹的,大家都赶个早,下到县城赶圩。氏努没去,上了六十岁,她就不怎么赶圩了,家里要买的东西,要卖的东西,全都交给儿子儿媳打理,她不管事的,平时就帮着喂喂猪喂喂牛看看小孩子。两个儿子的房子挨在一起,这家猪那家娃的,全都能顾得上。小儿子夫妇先回来的,大儿子夫妇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睡下来了,她听见大儿子拖长了尾巴的声音,舌头像被绳子绑起来,就知道他又喝醉了。她没在意,大儿子几乎每个圩日都醉,她都习惯了,背陇瑶男人哪有不喝酒的呢,千百年都是这样喝下来的。鸡叫头遍的时候,她听见有人哭,迷迷糊糊的,还以为是做梦,仔细一听,是大儿媳的声音。跑过去一看,大儿子躺在床上,已经没气了。

那时候,两个孙子一个七岁,一个三岁。她看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大儿媳,看着年幼的孙子,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,便也放声大哭起来。她是在哭她自己呀,男人捉蛤蚧从崖上摔下来死去那年,她也不过三十八岁,谁能说得清命呢,将近古稀之年,儿子又喝酒喝死了。

最开始那两年,她的心一直悬着,害怕大儿媳一走了之。大儿媳倒也没走,整天两眼死灰灰的干活。看到那双眼,她倒是放心的,有着这样眼睛的女人,是不会丢下儿子走的。到了第四年,大儿媳的眼睛泛活了,就像春天快要来临时,桃树李树抽出来的米粒大花苞,只差几场风几场雨,就会开得张张扬扬,满坡满岭都是。她的心不由得又悬起来,果然,有一次,大儿媳下县城赶圩,便再也没有回来。她坐在大儿子木瓦房的门槛上,骂了几天几夜,可有什么用呢,骂得再厉害,那个起了心思的女人也不会再回来了。后来听说,那女人跟着一个男人去了另一个乡,那里有好田好地。十几年过去,从不回来看两个儿子一眼,似乎她从来没有生养过他们。

氏努又叹了一口气,说,也难怪,又重新成了家了,先前生的就成了累赘,那边家也不乐意让她回来认的。两个小娃娃造孽呀,阿卜死了,阿迈跑了,他们就只有阿娅了。

红薯芋头的香气从火塘里溢出来,氏努拿起钳子,把它们扒出来,拍掉灰,递给我们。于洋拿起红薯,默默剥开皮。从走进家门的那刻起,于洋便一直沉默。氏努的事,谢茂东都跟他说过了,因此氏努叹着气说起往事时,不用翻译,于洋也能猜到氏努说什么。

于洋把剥好皮的红薯递给小女孩,说,奶奶,这小姑娘过几个月也该上小学了吧。我用壮话把于洋的普通话翻译给氏努听。我和氏努说的是壮话,后龙村上了年纪的背陇瑶人只会说背陇瑶话和壮话。算起来,我也和谢茂东一样,是一个能通达两种语言的人。

氏努说,是呢,九月份该上小学了。她爸妈想让她去县城读,她还有两个哥在县城读初中。

奶奶,陇金屯的人都快搬走完了,等小姑娘上了学,您也搬下山去吧,政府给的新房子就在县城,小姑娘上学方便,您儿子儿媳在县城做工也方便,阿近兄弟俩以后找对象也方便。于洋说。

他们要去就自己去,我哪兒都不去,我就死在陇金了。氏努说。她的脸暗下来,原先很暖的东西在一点点消散。于洋便又沉默。

阿娅,阿近怎么不见在家?我小心翼翼地问。来之前,谢茂东就警告过,不能跟氏努提阿近,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。氏努的眼皮猛然跳了一下,警惕地看着我,然后才淡淡地说,他上山玩去了,要到很晚才回来。男孩子调皮,整天不着家的。

走出氏努家,雨已经停了。氏努把我们送到大门口,小女孩牵着她的衣角,也跟着走了出来。寨子里真是太静了,那些房子立在那儿,一点儿生气都没有,像是整个寨子荒芜得只剩下这祖孙俩了,不,是整个世界荒芜得只剩下这祖孙俩了。我内心不由生出悲凉来,忍不住走过去抱了抱小女孩,对氏努说,阿娅,我们回去了,下次再来看你。氏努似乎松了一口气,愉快地说,下次再来阿娅家,莫要拿东西了,害得你们爬坡累还费你们钱财,这怎么可以呢。我们笑着朝她挥挥手,便往山上爬去。刚下过雨,路滑,得很小心地踩着石头走。又看见那个水塘了,后龙村最原始的水塘,一块巨大的石头,往下深深地凹出一个大槽,陇金屯的人用凿子把槽的周围凿宽,再用水泥把一头封起来,变成装水的塘子。等到下雨的时候,雨水就会从另一头流下来,汇进塘里。这个水塘已经很多年不用了,寨子里另修得有水柜,如果不是路过时看到,也许都没人想起它来。

水柜里蓄满了水,水塘也是满的,都盈到边沿来了,于洋便欢喜起来。今年春天,天旱得厉害,后龙村几乎所有的水柜都只浅浅地剩下一层水了,有些村民憋不住,老早就打来电话,要求政府送水。好在四月份快结束时,终于盼来了雨,常常半夜里,一场暴雨突然就来了。于洋和村两委、驻村工作队打着手电筒,爬到山头去查看水柜,疏通进水口。路况不好,头顶是电闪雷鸣,天地之间,似乎只剩下无休无尽的雨了,巨大的石头滚落下来,堵在半路,看得人心惊肉跳。村干们倒是镇静的,像是这样的事,稀松平常得如同穿衣吃饭。于洋的心紧缩着,一个河南人,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矛盾,水柜里是干旱,山道上是洪水滔滔,大家都奋力想把这些水逮住,引进水柜里。

谢茂东说,现在已经好很多了,政府帮建了那么多水柜,以前一年里至少有三四个月是没水的,老一辈人用水都非常珍惜,一盆水,全家人轮流洗脸抹凉,再轮流洗脚,最后才拿去煮猪潲喂羊喂牛。在后龙村,糟蹋水和糟蹋粮食一样,是会被父母责打的。老辈常告诫晚辈,糟蹋水糟蹋粮食,就会被天咒,被雷公打。

谢茂东说得随意,于洋却忧戚起来,这个春天之后,每一场雨都会让他敏感,会让他想到后龙村的水柜,想到从山坡上滚落下来,堵在路上的巨石。

水塘里隐约有红光晃动,仔细一看,竟是一条小金鱼。在浑暗的水中悠然地摆尾巴,浑然不知自己来到了一个异常缺水的地方。抬头看四周,不见一个人影,水塘里的金鱼便梦一样不真实。会是阿近吗?那个我一直不曾看清面目的少年,把一条金鱼养在被人遗弃的水塘里,像养着一个秘密。

3

凌云县110个村(社区)中,就有57个贫困村,其中24个是深度贫困村,3个是极度贫困村,易地扶贫搬迁任务无比艰巨。七天国庆假,莫庸县长都用来走点了,陶化村、弄福村、后龙村,还有全县16个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。进入2018年,扶贫工作的节奏压得更紧了,时间总像是不够用的,用上周末,用上节假日,仍有一大堆事堵在前面,乱麻一样,将我们整个人缠裹住,透不过气来。

我们跟着莫县长往陇金屯爬去那天,阳光早早就打到山坡上,头一天下过雨,路很滑,芭茅草挂满水珠,锋利的齿牙藏在晶莹剔透里,我们走过时,每个人都落了一身水,尽管十分小心,裸露在外的皮肤仍被割了几道。

沿途很静,人家户都搬到山下去了,整个陇金屯只剩下两户人,确切地说,只剩下氏努一家人。

氏努小儿子夫妇都在家,他们刚砌完一处工地上的墙,一时还没有接到新的活儿,便回来收玉米。我们走进家门时,他们刚从地里背玉米棒回来。莫县长翻开帮扶手册,看到三个正在上学的孩子名字,不觉眼睛一亮,——我们太熟悉这种表情了,那也是我们常有的表情,走村串户时,见到谁家有孩子读书,就觉得有无限希望。莫县长说,大家都搬走了,整个寨子就只有你们家了,你们在县城打工,都还租房子住,政府给的房子,为什么不要呢?你们家还有三个小孩读书呢,为了让这三个孩子有个更好的环境和未来,你们也应该搬出去。

氏努小儿子四十来岁,寡言少语,看起来有些木讷,他妻子三十来岁,倒是快言快语的,她说,阿迈死都不愿搬下山,我们有什么办法呢?原先我们都把政府给的安置房钥匙领回来了,阿迈硬是骂得我们又把钥匙退回去。

走廊传来氏努的声音,她背着玉米棒,脚步沉沉地走过来,吊脚楼木板一路吱呀吱呀地跟着响。看到我们,也不说话,走到墙角,一抖肩膀,玉米棒便哗地从背篼里倾倒出来。

阿迈,县长来我们家。小儿媳说。

认得,先前来过几次了。氏努拍拍身上的杂屑,坐下来,开口便说,我哪儿都不去,我就死在陇金了。她的头发还沾有许多杂屑,草绿色的斜襟上衣绷开一颗扣子,整个人热气腾腾的。

劝的仍是那些话,一套房子在县城的价值,几十万,许多人要攒一辈子才能买得上,而他们只需搬下山,就能拥有。有了自己的房子,省了租金,打工找钱方便,孙子孙女们上学方便,将来找对象也方便。氏努暗着脸,不说话。

阿娅,搬下山了,你要是还想种地,随时都可以回来种的,这些地仍然是你家的。谢茂东说。

父母在家,小女孩变得活泼起来,像一条冻僵的鱼又活了回来,她在我们身旁跑来跑去,一会儿黏在她母亲肩上,一会儿黏在氏努肩上。氏努把她搂在怀里,用手指梳理她蓬乱的头发,叹了一口气,说,实在要搬就让我儿子他们搬吧,我就不走了,我老了,哪儿都不去,就死在陇金了。

氏努小儿子原先只是憨憨地笑,他的话都给妻子说完了,便也没有话说了,这会儿突然开口,说,阿迈不走,我也不走。声音大得屋子里的人全都吓了一跳。氏努暗的脸又亮了起来,她低着头点烟杆,一声不响地抽着烟,紧绷着的身子松弛下来,戒备着的神情松弛下来,烟雾弥漫中,那扬起的嘴角似乎在笑。我们知道,这一天又将无功而返。

结在氏努那儿,可我们却打不开。

从氏努家出来,莫县长站到铁皮棚前,看着门板上的信息表卡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闷着头往前走,我们便也闷着头跟上去。陇金屯更荒凉了,藤蔓从四周伸过来,爬到没人住的房子上,窗棂、屋顶绿茵茵的。这些房子都建在石头上,土地太金贵了,陇金屯的人舍不得拿来建房子,便用锤子凿子,一点点把石头锤平凿平,砌成屋基,建成房子。按照政策,搬迁后,这些房子都要拆旧复耕的,其实就算不拆,终有一天,它们也会在岁月里坍塌,变成一地废墟,然后长出花来,长出草来,长出树木来。人的领地终究又变回植物动物的领地。

我们在寨子里走,将一座又一座房子看尽,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坳口,这里地势高,往后看是整个陇金屯,往前看是山脚下的凌云县城,一块巨大的石板卧在坳上,一旁的大榕树将枝丫斜伸过来,把火辣辣的阳光遮挡住。风从坳口吹过,很是凉爽,我们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,索性坐到石头上,歇一口气,喝水,啃面包充饥。我們脚下,凌云县城小得像沙盘,能清晰看到泗水河穿城而过,东一半是旧城,岑氏土司曾在那儿上演过千百年的刀光剑影,西一半是新城,近十年发展扩大为旧城的二三倍宽。站在山头往下看,一千年的时光便在我们眼前变幻交替,而陇金屯的时光是怎样的呢?

正在独自痴想,一个影子飞快从树上蹿过,抬头看时,却不见踪影,只有树枝还在摇晃。我问谢茂东,刚才是什么东西从树上跑过去的?谢茂东说,没看见呀,我没注意,也许是猴子吧。现在后龙村的猴子又多了起来,大概有七八十只,神出鬼没的,经常从山上跑下来,把玉米啃食得不成样。

我心底困困惑惑的,总觉得那应该是阿近,也许是我恍惚了。

等风把身上的疲惫吹掉一些,再掉一些,我们便起身往回走,看见氏努的小儿媳迎面走来,粉红色的斜襟上衣在山野里很是打眼。见到我们,她不好意思地笑,说,寨子里没有手机信号,要爬到坳上才有。走了几步,又转回头来,犹犹豫豫地问,那房子,可不可以先给我们留着?阿迈不走,可我们还是要走的。

4

氏努小儿媳打来电话时,于洋正在种一棵朱槿,谢茂东笑他不事桑农不知季节,却也帮着一起挖坑填土。谢茂东喜欢说笑,他的笑话总是很冷,让人以为会从那里面长出尖锐的东西来,其实什么也没有,纯粹只是打趣,相处久了便也习惯了。

刚来后龙村时,谢茂东常跟在于洋和驻村工作队身后,把一楼的灯关了,二楼的灯关了,卫生间的灯关了。有一次,他甚至恼火得把卫生间的电线剪断,因为这些从省城从县城来的年轻人常常记不住他的提醒,让灯和排风扇没日没夜地开着。三番几次后,年轻人倒是记得关电了,却也记得谢茂东的细碎,可谢茂东又是爽快的,村里一些零碎的开支都是他掏钱垫付。村里的人喜欢托他买东西,一截绳子,一个灯泡,谢茂东全记下来,下村的时候,就把东西捎去,有时在地头遇见,便一个站坎上一个站坎下,慢慢算那些应补还的零钱。

后龙村的人后龙村的事就是这样的,第一眼看不清,第二眼也看不清,需得融进去,与他们成为一体,才能真切感受到他们的内心。

春天种下的桂花树已开出满树的花,落得一地金灿灿的,院子里到处是香气。村部的空地被于洋用植物填满了,他时不时就从不知什么地方,挖来一株花一棵树的,移种到院子里,院子后面还种有两畦菜,养有十几只凌云特有的乌鸡。

每天都忙累,稍有空闲便只想躺下来玩手机,或约几个谈得来的朋友,喝酒打牌吹牛放松一下,于洋倒奇怪了,偏还愿意折腾。谢茂东说,你这城市仔,小时候吃肉都还挑剔,这些农活哪是你干的。于洋便笑,说他干农活的时候就是放松减压的时候,何况,在院里种些花草,种些菜,养些鸡,村部就有家的感觉了。于洋说话语速慢,什么时候看都是温和的样子,可这样的温和是长得有齿牙的,他总有足够的韧性,去完成他想要做的事。村干们实在无法理解,可当大家合力把一棵树一株花种下去,看着它抽枝拔节,一日不同一日的,便也生出感情来。

氏努小儿媳急吼吼的,说是阿近不见了,七八天都不见回家,要求村里去帮忙找。话筒里隐约听见氏努的声音,像是在哭又像是在骂。

我们赶到陇金屯时已是傍晚,木瓦房里一地狼藉,锅碗摔在地上,衣物扔在地上,氏努和小儿媳在收拾东西,两个人的表情却意外的平静,像只是家里有个小孩子顽皮,不小心摔碎了东西。氏努说,阿近回来啦,吃过饭又出去玩啦。小儿媳说,我把他关在房间里,他把东西打烂了就跑掉了。氏努便白了她一眼。

阿近是他阿冒托胎来的呀,你把他像猪像牛一样关在屋里,他怎么受得了?他阿冒在世时,常常一个月半个月的睡到山上去,那有什么稀奇的呢,我们老一辈还打猎那阵子,后龙村的男人谁不曾睡过山头呀。氏努絮絮叨叨,她的语速很快,小儿媳便也找不到缝隙把话插进去。

阿近像猴子一样睡到树上去时,是小学三年级,学校老师跟氏努告狀,说阿近经常旷课不来上学,可氏努每天早上明明看着他走出家门的。氏努问过很多次,阿近都说不清没在学校的时间里,究竟去了哪里。有一次,氏努上山干活,意外看到阿近,跨骑在树丫上,两手抱着树干,头趴在上面睡着了。那么高的树,他却睡得那么安稳。氏努吓了一跳,心头突突直嘣,也不敢唤醒他,害怕他受惊从树上摔下来。后来,同样的场景,氏努又撞见过几次,便觉得这个孙子一定是男人托胎来的。男人在世时,上山捉蛤蚧捉画眉鸟,爬崖爬树的,像踩着平地走。追捕猎物时,后龙村的男人常在山上过夜,有时一连几天都睡在山洞里,男人却喜欢睡到树上,身子灵便得跟猴子一样。男人从崖上摔下来,氏努差点把眼睛哭瞎了,后来她请巫,做法让她见到了男人,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呀哭,男人答应她,会托胎转世,又回到这个家来。那么多年过去了,也不见男人给她一点启示。看到阿近睡到树上,氏努恍然大悟,原来男人已托胎成阿近,变成她的孙子,转回家来了。

阿近旷课越来越多,小学五年级时,索性不去上学,村里的人看见他在陇孟屯,把坎上的石头一块块往路上扔,把路面弄得乱七八糟的,责骂他几声,他便躲起来。氏努一句重话都不说,背陇瑶祖祖辈辈,就没人靠读书吃饭的,阿近上不上学,其实并不重要。她疼怜这个没爹没妈的孩子,发现他是男人托胎来后,更是对这个孙子多了一份说不清的偏爱。阿近从小就安静,不喜欢说话,不上学后,话更少了。他脾气越来越古怪,好端端的,突然就生气了,把家里的东西打烂,然后跑出去一天两天不回来。小儿媳说阿近脑子有问题,后龙村的人也这么说,氏努非常生气,上门堵住说的人,又哭又骂,闹了好几次,才把这些人的嘴巴封上。

阿近倒是听得进叔叔婶娘的话,他们还没出门打工时,阿近常待在家里,等到叔叔婶娘去县城帮人砌墙后,阿近开始往山上跑,一整天一整天的不着家,只在吃饭的点,贼一般溜进厨房里,揭锅头揭鼎罐,找吃的,氏努便每天做好饭菜,等他回来吃。要是一两天不见他回来,就到山上找。日子就是这样过下来的,阿近变成飞鸟,飞进山林,每天只在吃饭的时候,飞回这个家来。要是他不回来,氏努就上山找,总也能把他找到。这一次,阿近一连七八天不见人影,氏努找遍了他喜欢待的地方,都找不到人,才慌慌地跟小儿媳说,小儿媳又慌慌地给于洋打电话。

没有人知道那些天阿近去了哪里,他像一个无法破解的谜,突然消失,又突然出现。他在山林里藏着一个世界,那么多年来,没有人能走得进去。那天,阿近悄无声息地回来了,蓬头垢面的,像一个野人,他径直走进伙房,翻找东西吃。氏努小儿媳趁他不注意,猛然把他关进房间里,他野兽一样嚎叫,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都打烂,破门而出,跑到山上去。

奶奶,把阿近送到医院检查一下吧。于洋说。

氏努暗着脸,说,我孙子没病。

检查一下,到底有没有病就知道了,有医保,又不费你的钱。小儿媳说。氏努又白了她一眼。都83岁了,难不成还能老成精总不会死?你能护他一辈子吗?小儿媳低声嘟囔,氏努还是听见了,恶狠狠地说,我还没死那么快,陇署屯的玛襟103岁了都还没死呢,我就是要护着我孙子长大,阿近这娃娃太造孽了呀。说着说着便抹起眼泪。

我们看向门外,夜幕开始往下沉,便问小儿媳,阿近什么时候才会回来。小儿媳扭头看看山野,说,不知道呢,有时候是半夜,有时候就睡在山上了,他要是回来也会睡到他自己家,喏,就是坎下那个铁皮棚,到吃饭的时间才到我这里来吃。

下山的时候,到处黑黢黢的,石头黑黢黢的,树也黑黢黢的。手电筒的光只在一两米范围内晃动,我边走边往两旁看,老是疑心身旁的树上,睡着一个少年。

两个多月后,阿近又把家里的东西打烂了,铁皮棚被他用石头砸掀了顶。春节已经很近了,天很冷,村两委带着从镇民政办申请得来的物资,往陇金屯爬。谢茂东和村委主任石顺良抬着席梦思床垫,副委主任罗宗远扛着米和油,另一个村委副主任罗如才扛着塑料布,人手不够,谢茂东的妻子也来帮忙,用背篼背着衣物和棉被跟在后面。

仍然不见阿近,也不知又待到哪棵树上去了,木瓦房前只站着氏努和小儿媳。把东西交给她俩,村干部们一起把铁皮棚钉好,用塑料布围好,才又下了山。刚回到村部不久,小儿媳又打来电话,说阿近把民政办给的东西全丢到地上,米和油撒了一地。

村干部们累得瘫在椅子上,身上的劲还没缓过来,谁也不想多说一句话。我想象那一地狼藉,却怎么也想不起氏努的样子。每次见到氏努,她大多暗着脸,我从来就看不清她眼睛里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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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终于看清那个少年,他蹲在地上,蜷缩成一团,浑身瑟瑟发抖,像一只受了伤从树上摔下来的小鸟,惊恐地看着满屋子的人,看着我。他真是瘦呀,身子单薄得像纸片,那身衣裤和鞋子,一看就知道从很多荆棘,很多利石中跑过。旁人叫他名字,他不应答,婶娘叫他名字,他也不应答。市里来的精神科专家说,这孩子,还需送到市第二人民医院检查,才能最终确定是什么病,一群人便把他往门外带。少年回头,看见婶娘也跟了上来,紧绷着的身子,不觉缓了一下。婶娘说,阿近莫怕,叔叔阿姨带你下县城买好吃的。一直到这个时候,婶娘仍在骗他。

这世上,能让阿近相信并愿意接近的,只有四个人了,一个是阿娅,一个是哥哥,一个是婶娘,一个是叔叔。哥哥在广东,长年不回来,叔叔要帮人砌墙,也不常回来,阿近便只有阿娅和婶娘了,除此之外的每一个人都让他惊恐。

头一天,婶娘就跟阿近说,明天早上叔叔会回来,中午她要做好多好吃的,让他早点过来吃。阿近没应答,自顾捧着饭钵,大口大口往嘴里填饭。他吃得狼吞虎咽,像是已经饿了很久。这两年,阿近的话更少了,常常十天半月的,不说一句话,问他事,他多半是不应答的,他的思绪和目光挣脱了他的躯体,游离到不知什么地方去。婶娘并不在意,她知道,说到有好吃的,他必定会记在心上。

早几天,于洋就已联系好市人民医院精神科专家,也联系好县里镇里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。氏努小儿媳说,阿近有暴力倾向,而且实在太敏感了,一旦发现有生人靠近必定会逃走,他奔跑的速度豹子一样快,没有人能追得上的,要是惊动了他,怕是难再找到人了。驻村工作队员刘贵礼向单位领导请求支援,县法院给派了四名法警。去陇金屯那天,下着小雨,十几个人一大早就往陇金屯爬。四名法警跟着阿近叔叔,率先往木瓦房去,潜伏在屋子两旁,其余的人就等在坳口。

到了飯点,阿近果然来了,等他发现生人,想要逃走时已经来不及了。

在县城等民政局派车送阿近去市里时,于洋跑到附近的烤鸭店,买了半只烤鸭,让店主砍好,装在快餐盒里,递给阿近。阿近往后缩身子,不敢接。婶娘递给他,他才伸出手,接了过去。看着阿近大口大口啃鸭腿,于洋舒了一口气,他不想骗这个孩子,答应带他下县城买好吃的,就不能食言。

氏努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,儿子说忙不过来,让她到县城帮忙照顾小孙女一两天,她便去了,回到家时,阿近已经到了市里的医院。本以为氏努又哭又骂,没想到她只是凄惶地说,城里那么大,阿近要是跑了,我到哪里去找他呀。

那里有医生呢,24小时都有医生值班。于洋掏出手机,给氏努看医生拍回来的视频。阿近的头发剪短了,换了套干净的衣服,他的目光仍旧呆痴游离,可总算是一个干净清爽的少年了。视频一遍遍重播,干净清爽的阿近便一遍遍出现在氏努眼前。氏努看着,眼泪又出来了,喃喃地说,我都不知道城里的医院往哪里走,我老了,什么事都做不成了。

氏努仍然不肯搬下山,她说她要等阿近回来,他阿冒活着的时候就离不开山离不开树,阿近也离不开山离不开树。我们全都沉默下来,觉得所有的语言,在氏努面前都失去了力量。

那就搬到陇孟屯去吧,陇孟屯有山有树,而且翻两个坳就到陇金屯了,你想回来种地也很方便。陇金屯是住不得了,大家都搬走完了。谢茂东说。陇孟屯是谢茂东住的屯,每次赶圩,陇金屯的人都要从陇孟屯走过,那里的树更多,路也更好。

谢茂东说这句话的时候,其实已经在心里迅速过了很多个地方,他想到了父亲那块地,可父亲并不好说话,土地金贵着呢,父亲绝不肯轻易把地让给别人。谢茂东甚至已经看到父亲瞪着眼骂他了,说他还当当什么鬼支书,就知道胳膊往外拐。可无论如何,他都得说服父亲把这块地拿出来。能有什么办法呢,他是支书,就得想尽办法把搬迁任务完成。

那两间政府代建的砖混平房就在谢茂东家旁,氏努看到房子的时候,冬天还没完全过去,她从阿近那间走到阿近哥哥那间,便像是看到了兄弟俩未来的模样。阳光穿过酸枣林,落在石头上草丛间,熠熠生辉,氏努的眼睛穿过山梁,一直看进陇金屯去。儿子儿媳又跟政府领回安置房的钥匙了,阿近哥哥去了广东也很难回来一次,陇金屯那个地方,也许便只有阿近和她还会再去了,她老了,也管不了那么多了。这一段时间来,氏努的心情总算是顺畅的,于洋不时给她看阿近的视频,他变胖变白了,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,缠着白围巾,坐在椅子上吃苹果。很多年前那个安静的男孩子又回来了,尽管他的眼神,一不小心仍会逸走,游离到不知什么地方去。医生说,阿近现在好了很多,开始学会折叠棉被和衣物了。

这个冬天,万物在氏努的笑容里得到生长,我们看着她眼睛里葱葱郁郁的一片,也在心里高兴着,走在村里的时候,脚步便不知不觉轻盈起来。危房改造和饮水安全政策,使得村子里一派忙碌,走到哪儿都看到有人在建房子建水柜,一家几口或夫妻俩,一锤一锤敲打着石头。后龙村的土实在太金贵了,所有的房子和水柜都要从石头里砸出来。深洞屯长洞屯的人住在深深的谷底,他们在路坎上拉起钢丝绳,另一头连到远远的坎下,坎上的人把沙子铲进木箱里,推开滑轮,沙子便往坎下传去。每次走到这里,我总要驻足看上好一会儿,心里感动莫名。

【作者简介】罗南,广西凌云人,有散文、小说散发在《花城》《作家》《美文》《广西文学》等刊物,散文集《穿过圩场》获第八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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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山文学杂志社编辑部

2022/05/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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